|
沉香屑 第一炉香
张爱玲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
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
故事也该完了。在故事的开端,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
女孩子,站在半山里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园里远远望
过去。薇龙到香港来了两年了,但是对于香港山头华贵的住
宅区还是相当的生疏。这是第一次,她到姑母家里来。姑母
家里的花园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草坪,四周绕着矮矮的白石
字栏杆,栏杆外就是一片荒山。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
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园子里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长青
树,疏疏落落两个花床,种着艳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
严,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草坪的一角,
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鹃花,正在开着,花朵儿粉红里略带些黄
,是鲜亮的虾子红。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
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
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
这里不单是色彩的强烈对照给予观者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感
觉——处处都是对照;各种不调和的地方背景,时代气氛,
全是硬生生地给搀揉在一起,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
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
似最摩登的电影院。然而屋顶上却盖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
瓦。玻璃窗也是绿的,配上鸡油黄嵌一道窄红边的框。窗上
安着雕花铁栅栏,喷上鸡油黄的漆。屋子四周绕着宽绰的走
廊,当地铺着红砖,支着巍峨的两三丈高一排白石圆柱,那
却是美国南部早期建筑的遗风。从走廊上的玻璃门里进去是
客室,里面是立体化的西式布置,但是也有几件雅俗共赏的
中国摆设,炉台上陈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牙观音像,沙发前
围着斑竹小屏风,可是这一点东方色彩的存在,显然是看在
外国朋友们的面上。英国人老远的来看看中国,不能不给点
中国给他们瞧瞧。但是这里的中国,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
,荒诞,精巧,滑稽。葛薇龙在玻璃门里瞥见她自己的影子
——她自身也是殖民地所特有的东方色彩的一部分,她穿着
南英中学的别致的制服,翠蓝竹布衫,长齐膝盖,下面是窄
窄的裤脚管,还是满清末年的款式;把女学生打扮得像赛金
花模样,那也是香港当局取悦于欧美游客的种种设施之一。
然而薇龙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的爱时髦,在竹布衫外面加上
一件绒线背心,短背心底下,露出一大截衫子,越发觉得非
驴非马。
薇龙对着玻璃门扯扯衣襟,理理头发。她的脸是平淡而
美丽的小凸脸,现在,这一类的“粉扑子脸”是过了时了。
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
鼻子,肥圆的小嘴。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
其因为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她对于
她那白净的皮肤,原是引为憾事的,一心想晒黑它,使它合
于新时代的健康美的标准。但是她来到香港之后,眼中的粤
东佳丽大都是橄榄色的皮肤。她在南英中学读书,物以希为
贵,倾倒于她的白的,大不乏人;曾经有人下过这样的考语
:如果湘粤一带深目削颊的美人是糖醋排骨,上海女人就是
粉蒸肉。薇龙端相着自己,这句“非礼之言”蓦地兜上心来
。她把眉毛一皱,掉过身子去,将背倚在玻璃门上。
姑母这里的娘姨大姐们,似乎都是俏皮人物,糖醋排骨
之流,一个个拖着木屐,在走廊上踢托踢托地串来串去。这
时候便听到一个大姐娇滴滴地叫道:“睇睇,客厅里坐的是
谁?”睇睇道:“想是少奶娘家的人。”听那睇睇的喉咙,
想必就是适才倒茶的那一个,长脸儿,水蛇腰;虽然背后一
样的垂着辫子,额前却梳了虚笼笼的 头。薇龙肚里不由得
纳罕起来,那“少奶”二字不知指的是谁?没听说姑母有子
嗣,哪儿来的媳妇?难不成是姑母?姑母自从嫁了粤东富商
梁季腾做第四房姨太太,就和薇龙的父亲闹翻了,不通庆吊
,那时薇龙还没出世呢。但是常听家人谈起,姑母年纪比父
亲还大两岁,算起来是年逾半百的人了,如何还称少奶,想
必那女仆是伺候多年的旧人,一时改不过口来?正在寻思,
又听那睇睇说道:“真难得,我们少奶起这么一大早出门去
!”那一个鼻里哼了一声道:“还不是乔家十三少爷那鬼精
灵,说是带她到浅水湾去游泳呢!”睇睇哦了一声道:“那
,我看今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那一个道:“可不是
,游完水要到丽都去吃晚饭,跳舞。今天天没亮就催我打点
夜礼服,银皮鞋,带了去更换。”睇睇悄悄地笑道:“乔家
那小子,怄人也怄够了!我只道少奶死了心,想不到他那样
机灵人,还是跳不出她的手掌心去!”那一个道:“罢了!
罢了!少嚼舌头,里面有人。”睇睇道:“叫她回去吧。白
叫人家呆等着,作孽相!”那一个道:“理她呢!你说是少
奶娘家人,想必是打抽丰的,我们应酬不了那么多!”睇睇
半天不做声,然后细着嗓子笑道:“还是打发她走吧,一会
儿那修钢琴的俄罗斯人要来了。”那一个听了,格格地笑了
起来,拍手道:“原来你要腾出这间屋子来和那亚历山大·
阿历山杜维支鬼混!我道你为什么忽然婆婆妈妈的,一片好
心,不愿把客人干搁在这里。果然里面大有道理。”睇睇赶
着她便打,只听得一阵劈啪,那一个尖声叫道:“君子动口
,小人动手!”睇睇也嗳唷连声道:“动手的是小人,动脚
的是浪蹄子!……你这蹄子,真踢起人来了!真踢起人来了
!”一语未完,门开处,一只朱漆描金折枝梅的玲珑木屐的
溜溜地飞了进来,不偏不倚,恰巧打中薇龙的膝盖,痛得薇
龙弯了腰直揉腿。再抬头看时,一个黑里俏的丫头,金鸡独
立,一步步跳了进来,踏上那木屐,扬长自去了,正眼也不
看薇龙一看。薇龙不由得生气,再一想:“阎王好见,小鬼
难当。”“在他檐下过,怎敢不低头?”这就是求人的苦处
。看这光景,今天是无望了,何必赖在这里讨人厌?只是我
今天大远的跑上山来,原是扯了个谎,在学校里请了假来的
,难道明天再逃一天学不成?明天又指不定姑母在家不在。
这件事,又不是电话里可以约好面谈的!踌躇了半晌,方道
:“走就走罢!”出了玻璃门,迎面看见那睇睇斜倚在石柱
上,搂起裤脚来捶腿肚子,踢伤的一块还有些红红的。那黑
丫头在走廊尽头探了一探脸,一溜烟跑了。睇睇叫道:“睨
儿你别跑!我找你算帐!”睨儿在那边笑道:“我哪有那么
多的工夫跟你胡闹?你爱动手动脚,等那俄国鬼子来跟你动
手动脚好了。”睇睇虽然喃喃骂着小油嘴,也撑不住笑了;
掉转脸来瞧见薇龙,便问道:“不坐了?”薇龙含笑点了点
头道:“不坐了,改天再来;难为你陪我到花园里去开一开
门。”
两人横穿过草地,看看走近了那盘花绿漆的小铁门。香
港地气潮湿,富家宅第大都建筑在三四丈高的石基上,因此
出了这门,还要爬下螺旋式的百级台阶,方才是马路。睇睇
正在抽那门闩,底下一阵汽车喇叭响,睨儿不知从哪儿钻了
出来,斜刺里掠过薇龙睇睇二人,噔噔噔跑下石级去,口里
一路笑嚷:“少奶回来了!少奶回来了!”睇睇耸了耸肩冷
笑道:“芝麻大的事,也值得这样舍命忘身的,抢着去拔个
头筹!一般是奴才,我却看不惯那种下贱相!”一扭身便进
去了。丢下薇龙一个人呆呆站在铁门边;她被睨儿乱哄哄这
一阵搅,心里倒有些七上八下的发了慌。扶了铁门望下去,
汽车门开了,一个娇小个子的西装少妇跨出车来,一身黑,
黑草帽檐上垂下绿色的面网,面网上扣着一个指甲大小的绿
宝石蜘蛛,在日光中闪闪烁烁,正爬在她腮帮子上,一亮一
暗,亮的时候像一颗欲坠未坠的泪珠,暗的时候便像一粒青
痣。那面网足有两三码长,像围巾似的兜在肩上,飘飘拂拂
。开车的看不清楚,似乎是个青年男子,伸出头来和她道别
,她把脖子一僵,就走上台阶来了。睨儿早
默然,向睨儿眼睁睁瞅了半晌,方笑道:“你放心。我虽傻
,也傻不到那个地步。”
她既然说出了这句话,果然以后寸步留心。乔琪乔并没
有再度闯入梁宅,但是每逢她出去应酬,不论是什么集会,
总有他在座。薇龙对于他便比初见面时冷淡了许多。她这一
向格外在外面应酬得忙碌;梁太太舍得放她出去,却是因为
嫌她在家里碍眼。梁太太正与卢兆麟打得火热,知道薇龙和
卢兆麟是有过一些特别的感情的,猜度着薇龙心里不免存着
些芥蒂,因此巴不得她暂时离了眼前,免得卢兆麟分了心。
谁知好事多磨,梁太太的旧欢司徒协忽然回香港来了。那司
徒协虽然年纪不小了,性情却比少年人还要毛躁,又爱多心
。梁太太不愿为了一时的欢娱,得罪了多年的朋友,因把卢
兆麟捺过一边,聚精会神的来敷衍司徒协。
两人一同走着路,乔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真该
打!怎么我竟不知道香港有你这么个人?”薇龙道:“我住
到姑妈这儿来之后,你没大来过。我又不常出去玩。不然,
想必没有不认识你的道理。你是在外面非常活动的,我知道
。”乔琪乔道:“差一点我就错过了这机会。真的,你不能
想象这事够多么巧!也许我们生在两个世纪里,也许我们生
在同一个世纪里,可是你比我早生了二十年。十年就够糟的
了。若是我比你早生二十年,那还许不要紧。我想我老了不
至于太讨人厌的,你想怎样?”薇龙笑道:“说说就不成话
了。”
她再向他看了一眼,试着想象他老了之后是什么模样。
他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
。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
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
个子,也生得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帖、随便,使
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和他一比,卢兆麟显得粗蠢了许
多。薇龙正因为卢兆麟的缘故,痛恨着梁太太。乔琪乔是她
所知道的唯一能够抗拒梁太太的魔力的人,她这么一想,不
免又向乔琪乔添了几分好感。乔琪问知她是上海来的,便道
:“你喜欢上海还是喜欢香港?”薇龙道:“风景自然香港
好。香港有名的是它的海岸,如果我会游泳,大约我会更喜
欢香港的。”乔琪道:“慢慢的我教你——如果你肯的话。
”又道:“你的英文说得真好。”薇龙道:“哪儿的话?一
年前,我在学校课室以外从来不说英文的,最近才跟着姑妈
的朋友们随口说两句;文法全不对。”乔琪道:“你没说惯
,有些累,是不是?我们别说英文了。”薇龙道:“那么说
什么呢?你又不懂上海话,我的广东话也不行。”乔琪道,
“什么都别说。你跟那班无聊的人应酬了半天,也该歇一歇
了。”薇龙笑道:“被你这一说,我倒真觉着有些吃力了。
”便拣了一张长椅坐下,乔琪也跟着坐下了。隔了一会儿,
薇龙噗嗤一笑道:“静默三分钟,倒像致哀似的。”乔琪道
:“两个人一块儿坐着,非得说话不可么?”一面说,一面
把手臂伸了过来,搭在薇龙背后的椅靠上。薇龙忙道:“我
们还是谈谈话的好。”乔琪道:“你一定要说话,我说葡萄
牙话给你听。”当下低低的说了起来,薇龙侧着头,抱着膝
盖,听了半晌,笑道:“我又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多半你在
骂我呢!”乔琪柔声道:“你听我的口气是在骂你么?”薇
龙突然红了脸,垂下头。乔琪道:“我要把它译成英文说给
你听,只怕我没有这个胆量。”薇龙掩住耳朵道:“谁要听
?”便立起身来向人丛中走去。
那时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像玉色缎子
上,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小片。薇龙回头见乔
琪跟在后面,便道:“这会子我没有工夫跟你缠了,你可不
要再去搅扰我姑妈。谢谢你!”乔琪道:“你不知道,我就
爱看你姑妈发慌。她是难得发慌的。一个女人,太镇静过分
了,四平八稳的,那就欠可爱。”薇龙啐了一声,再三叮嘱
他不要去招姑妈的讨厌。乔琪轻轻地笑道:“你姑妈是难得
失败的,但是对于我,她失败了。今天她正在志得意满的时
候,偏偏看见了我,处处提醒她上次的失败,也难怪她生气
。”薇龙道:“你再满嘴胡说,我也要生气了。”乔琪道:
“你要我走开,我就走。你得答应我明天我们一块儿去吃饭
。”薇龙道:“我不能够。你知道我不能够!”乔琪道:“
我要看见你,必得到这儿来么?你姑妈不准我上门呢!今天
是因为这儿人多,她下不了面子,不然,我早给轰出去了。
”薇龙低头不语。正说着,恰巧梁太太和卢兆麟各人手里擎
着一杯鸡尾酒,泼泼洒洒的,并肩走了过来,两人都带了七
八分酒意了。梁太太看见薇龙,便道:“你去把吉婕找来,
给我们弹琴。趁大家没散,我们唱几支歌,热闹热闹。”薇
龙答应着,再看乔琪乔,早一溜烟不知去向了。薇龙四处寻
不到周吉婕,问娘姨们,回说在楼上洗脸呢。薇龙上了楼,
只见姑母的浴室里点着灯,周吉婕立在镜子前面,用小方块
的棉纸蘸了净肤膏擦去了脸上的浮油。薇龙道:“他们请你
下去弹琴呢。”吉婕道:“又不知道是谁要露一露金嗓子了
!我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去伴奏。”薇龙笑道:“没有谁独唱
,大家唱几支流行歌凑凑热闹。”吉婕把棉纸捻成一团,向
镜子上一掷,说道:“热闹倒够热闹的。那班人,都是破竹
嗓子,每个人一开口就像七八个人合唱似的。”薇龙噗嗤一
笑,斜倚在门框上道:“你醉了!”吉婕道:“可不是?给
他们灌的。”她喝了几杯酒,脸上更是刷白的,只是眼圈儿
有些红。薇龙道:“今天这些人,你仿佛都很熟。”吉婕道
:“华南大学的学生,我原认识不少,他们逢时遇节举行茶
舞会或是晚餐舞,或是野宴,总爱拉扯上我们姊妹,去年我
姊姊进了华南大学,自然更少不了我们一份儿了。”薇龙道
:“明年毕了业,打算进华南么?”吉婕道:“依我的意思
,我恨不得远走高飞,到澳洲或是檀香山去进大学,在香港
待得腻死了。”薇龙道:“那乔琪乔,也在华南大学念书么
?”吉婕道:“他!他在乔家可以算是出类拔萃的不成材了
!五年前他考进了华大,念了半年就停了。去年因为我姊姊
吉妙的缘故,他又入了华大,闹了许多话柄子。亏得他老子
在兄弟中顶不喜欢他,不然早给他活活气死了。薇龙你不知
道,杂种的男孩子们,再好的也是脾气有点阴沉沉的,带点
丫头气。”薇龙有一句话到口头又咽了下去,向吉婕笑了一
笑。吉婕连忙说道:“是呀!我自己也是杂种人,我就吃了
这个苦。你看,我们的可能的对象全是些杂种的男孩子。中
国人不行,因为我们受的外国式的教育,跟纯粹的中国人搅
不来。外国人也不行!这儿的白种人哪一个不是种族观念极
深的?这就使他本人肯了,他们的社会也不答应。谁娶了个
东方人,这一辈子的事业就完了。这个年头儿,谁是那么个
罗曼谛克的傻子?”薇龙倒想不到她竟和自己深谈起来了,
当下点点头。啃着手指甲笑道:“真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这
一层,原来你们选择的范围这么窄!”吉婕道:“就为了这
个,吉妙也是一心的希望能够离开香港。这儿殖民地的空气
太浓厚了;换个地方,种族的界限该不会这么严罢?总不见
得普天下就没有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说着,眼圈儿上的
红晕更深了一层。薇龙笑道:“你真醉了,好端端的伤起心
来!”顿了一顿,又含笑同道:“后来呢?”吉婕不懂,问
道:“后来?”薇龙道:“乔琪乔和你姊姊。”吉婕道:“
哦,你说的是他们。后来可笑的事多着呢!把我姊姊气得了
不得,你不知道乔琪那张嘴够多么坏,在外头造了多大的谣
言……”一语未完,睨儿敲门进来,说底下在催请了。吉婕
只得草草收拾完毕,和薇龙一同下楼,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
两人在客厅里一露面,大家就一阵拍手,逼着薇龙唱歌
。薇龙推辞不得,唱了一支《缅甸之月》;唱完了,她留心
偷看梁太太的神色,知道梁太太对于卢兆麟还不是十分拿得
稳,自己若是风头出得太足,引起过分的注意,只怕她要犯
疑心病,因此固执不肯再唱了。这园会本来算是吃下午茶的
,玩到了七八点钟,也就散了。梁太太和薇龙只顾张罗客人
,自己却不曾吃到东西,这时便照常进膳。梁太太因为卢兆
麟的事,有些心虚,对薇龙加倍的亲近体贴。两人一时却想
不出什么话来说,梁太太只说了一句:“今天的巧格力蛋糕
做得可不好,以后你记着,还是问乔家借他们的大司务来帮
一天忙。”薇龙答应着。梁太太手里使刀切着冷牛舌头,只
管对着那牛舌头微笑。过了一会,她拿起水杯来喝水,又对
着那玻璃杯怔怔的发笑。伸手去拿胡椒瓶的时候,似乎又触
动了某种回忆,嘴角的笑痕更深了。薇龙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想道:“女人真是可怜!男人给了她几分好颜色看,就欢
喜得这个样子!”梁太太一抬头瞅见了薇龙,忽然含笑问道
:“你笑什么?”薇龙倒呆住了,答道:“我几时笑来?”
梁太太背后的松木碗橱上陈列着一张大银盾,是梁太太捐助
皇家医学会香港支会基本金所得的奖牌,光可鉴人,薇龙一
瞧银盾里反映的自己的脸,可不是笑微微的,连忙正了一正
脸色。梁太太道:“赖什么!到底小孩子家,一请客,就乐
得这样!”说完了,她又笑吟吟的去吃她的牛舌头。薇龙偶
一大意,嘴角又向上牵动着,笑了起来,因皱着眉向自己说
道:“你这是怎么了?你有生气的理由,怎么一点儿不生气
?古时候的人‘敢怒而不敢言’,你连怒都不敢了么?”可
是她的心,在梁太太和卢兆麟身上,如蜻蜓点水似的,轻轻
一掠,又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姑侄二人这一顿饭,每人
无形中请了一个陪客,所以实际上是四个人一桌,吃得并不
寂寞。晚餐后,薇龙回到卧室里来,睨儿正在那儿铺床,把
一套月白色的睡衣折好了,摊在枕头上。一见薇龙,便笑道
:“那乔琪乔,对你很注意呀!”薇龙冷笑道:“真是怪了
,这姓乔的也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谁都看不得他跟我多
说了两句话!”睨儿道:“这个人……虽然不是了不得的人
,可是不好惹。”薇龙耸了一耸肩膀:“谁惹他来着!”睨
儿道:“你不惹他,他来惹你,不是一样的么?”薇龙一面
向浴室里走,一面道:“好了,好了,不用你说,刚才周吉
婕已经一五一十把他的劣迹报告了一遍,想必你在门外面早
听清楚了。”说着,便要关浴室的门。睨儿夹脚跟了进来,
说道:“姑娘你不知道,他在外面尽管胡闹,还不打紧,顶
糟的一点就是:他老子不喜欢他。他娘嫁过来不久就失了宠
,因此手头并没有攒下钱。他本人又不肯学好,乔诚爵士向
来就不爱管他的事。现在他老子还活着,他已经拮据得很,
老是打饥荒。将来老子死了,丢下二十来房姨太太,十几个
儿子,就连眼前的红人儿也分不到多少家私,还轮得到他?
他除了玩之外,什么本领都没有,将来有得苦吃呢!”薇龙
默然,向睨儿眼睁睁瞅了半晌,方笑道:“你放心。我虽傻
,也傻不到那个地步。”
她既然说出了这句话,果然以后寸步留心。乔琪乔并没
有再度闯入梁宅,但是每逢她出去应酬,不论是什么集会,
总有他在座。薇龙对于他便比初见面时冷淡了许多。她这一
向格外在外面应酬得忙碌;梁太太舍得放她出去,却是因为
嫌她在家里碍眼。梁太太正与卢兆麟打得火热,知道薇龙和
卢兆麟是有过一些特别的感情的,猜度着薇龙心里不免存着
些芥蒂,因此巴不得她暂时离了眼前,免得卢兆麟分了心。
谁知好事多磨,梁太太的旧欢司徒协忽然回香港来了。那司
徒协虽然年纪不小了,性情却比少年人还要毛躁,又爱多心
。梁太太不愿为了一时的欢娱,得罪了多年的朋友,因把卢
兆麟捺过一边,聚精会神的来敷衍司徒协。
在楼头的另一角,薇龙侧身躺在床上,黑漆漆的,并没
有点灯。她睡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可是身子仿佛坐在高速
度的汽车上,夏天的风鼓蓬蓬的在脸颊上拍动。可是那不是
风,那是乔琪的吻。薇龙这样躺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
忽然坐起身来,趿上了拖鞋,披上了晨衣,走到小阳台上来
。虽然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她的人已经在月光里浸了个透,
淹得遍体通明。她静静的靠在百叶门上,那阳台如果是个乌
漆小茶托,她就是茶托上镶嵌的罗钿的花。她诧异她的心地
这般的明晰,她从来没有这么的清醒过。她现在试着分析她
自己的心理,她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固执地爱着乔琪,这样自
卑地爱着他。最初,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吸引力,但是后来,
完全是为了他不爱她的缘故。也许乔琪根据过去的经验,早
已发现了这一个秘诀可以征服不可理喻的妇人心。他对她说
了许多温柔的话,但是他始终没吐过一个字说他爱她。现在
她明白了,乔琪是爱她的。当然,他的爱和她的爱有不同的
方式——当然,他爱她不过是方才那一刹那。——可是她自
处这么卑下,她很容易地就满足了。今天晚上乔琪是爱她的
。这一点愉快的回忆是她的,谁也不能够抢掉它。梁太太,
司徒协,其他一群虎视眈眈的人,随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有一种新的安全,新的力量,新的自由。她深幸乔琪没跟
她结婚。她听说过,有一个人逛了庐山回来,带了七八只坛
子,里面装满了庐山驰名天下的白云,预备随时放一些出来
点缀他的花园。为了爱而结婚的人,不是和把云装在坛子里
的人一样的傻么!乔琪是对的,乔琪永远是对的。她伏在栏
杆上,学着乔琪,把头枕在胳膊弯里,那感觉又来了,无数
小小的冷冷的快乐,像金铃一般在她的身体的每一部分摇头
。她紧紧地抱住了她的手臂。她还想抱住别的东西,便轻轻
地吹了一声口哨,房里跑出一只白狮子狗来,摇着尾巴。薇
龙抱着它,喃喃地和它说着话。那时已是上午四点钟左右,
天上还有许多星,只是天色渐渐地淡了,像一幅青色的泥金
笺。对面山上,虫也不叫了,越发鸦雀无声。忽然阳台底下
一阵脚步响,走来了一个人。薇龙想道:“这花匠好勤快,
天没亮就起来了。”她那时候心情轻快,完全和孩子似的顽
皮,便伸出一只手来指着那个人,把嘴凑在狗耳朵边低声笑
问道:“你看那是谁?你看那是谁?”狗便汪汪地叫了起来
。薇龙仔细再向那人一看,吓得心里扑通扑通跳——花匠哪
儿有这么臃肿?热带地方的天,说亮就亮,天一白,楼下那
模模糊糊的肥人的影子便清晰起来,原来是两个人紧紧地偎
在一起走路,粗看好像一个人。那两个人听见楼上狗叫,一
抬头望见薇龙,不及躲避,早给她认清了乔琪和睨儿的脸。
薇龙的一只手,本来托着小狗的下颏儿,猛然指头上一使劲
,那狗喉咙管里透不过气来,便拼命一挣,挣脱了薇龙的臂
膀,跳下地去,一路尖叫着,跑进屋去了。薇龙也就跟着它
跌跌绊绊跑进去;进了房,站在当地,两条手臂直僵僵地垂
在两边,站了一会,扑向前倒在床上,两只手仍旧直挺挺地
贴在身上,脸跌在床上,重重地撞了一下,也不觉得痛。她
就这样脸朝下躺着,躺了一夜,姿势从没有改过。脸底下的
床单子渐渐的湿了,冰凉的水晕子一直侵到肩膀底下。第二
天她爬起身来的时候,冻得浑身酸痛,脑门子直发胀。屋里
的钟已经停了,外面太阳晒得黄黄的,也不知道是上午是下
午。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站起身来就去找睨儿。睨儿正在
楼下的浴室里洗东西,小手绢子贴满了一墙,苹果绿,琥珀
色,烟蓝,桃红,竹青,一方块一方块的,有齐齐整整的,
也有歪歪斜斜的,倒很有些画意。睨儿在镜子里望见了薇龙
,脸上不觉一呆,正要堆上笑来;薇龙在脸盆里捞出一条湿
淋淋的大毛巾,迎面打了过来,唰的一声,睨儿的脸上早着
了一下,溅了一身子的水。睨儿嗳哟了一声,偏过头去,抬
起手来挡着,手上又着了一下,那厚毛巾吸收了多量的水,
分外沉重,震得满臂酸麻。薇龙两只手捏紧了毛巾,只管没
头没脸的乱打,睨儿只顾躲闪,也不还手,也不辩白,也不
告饶。可是浴室里免不得有些声响,小丫头们跑来看见了,
吓得怔住了,摸不着头脑。有两个看得不服气起来,便交头
接耳地说道:“正经主子,且不这么作践我们;这是哪一门
子的小姐,这样大的脾气!睨儿姐姐,你平时也是不肯让人
的人,今儿你是怎么了?”睨儿叹了一口气道:“由她去吧
!她也够可怜的!”这句话正戳到薇龙的心里去。她狠命的
再抽了睨儿一下,把毛巾一丢,人一软,就瘫到浴盆边上去
,捧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一场闹,早惊动了梁太太。梁太太到场的时候,睨儿
正蹲在地上,收拾那瓷砖上一汪一汪的水。一面擦地,她自
己衣襟上的水兀自往下滴。梁太太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睨儿不答。再问薇龙,哪里问得出一句话来。旁边的小丫
头们也回说不知姑娘为什么生气。梁太太当时也就不再追问
下去,只叫人把薇龙扶上楼去休息,然后把睨儿唤到密室里
,仔细盘问。睨儿无法隐瞒,只得吞吞吐吐说出姑娘怎样约
了乔琪来,自己怎样起了疑,听见姑娘房里说话的声音,又
不敢声张,怕闹出是非来,只得在园子里守着,想趁那人走
的时候,看一个究竟,不料被姑娘发现了,怪我监督她的行
动,所以今天跟我发脾气。梁太太听了,点头不语,早把实
情揣摩出了八九分。当下把睨儿喝退了,自己坐着,越想越
恼,把脸都气紫了。本来在剔着牙齿的,一咬牙,牙签也断
了,她嗤的一声吐掉了牙签头儿,心里这么想着:这乔琪乔
真是她命宫里的魔星,几次三番的拿她开玩笑。她利用睇睇
来引他上钩,香饵是给他吞了,他还是优游自在,不受羁束
。最后她下了决心,认个吃亏,不去理他了。为了他的捣乱
,她势不能留下睇睇。睇睇走了,她如失左右手,一方面另
起炉灶,用全力去训练薇龙,她费了一番心血,把薇龙捧得
略微有些资格了,正在风头上,身价十倍的时候,乔琪乔又
来坐享其成。这还不甘心,同时又顺手牵羊吊上了睨儿。梁
太太赔了夫人又折兵,身边出色人材,全被他一网打尽,如
何不气?
但是梁太太到底是个识大体的人,沉吟了半晌,竟按下
了一肚子火,款款地走到薇龙房里来。薇龙脸朝墙睡着,梁
太太便在床沿上坐下,沉默了一会,然后颤声说道:“薇龙
,你怎么对得起我?”说着,便抽出手绢子来揉眼睛。薇龙
不言语。梁太太又道:“你叫我在你爸爸面上怎么交代过去
?照说,你住在我这儿,你的行动,我得负责任,就怪我太
相信你了,疏忽了一点,就出了乱子。……咳!你这可坑坏
了我!”薇龙自己知道被她捉住了把柄,自然由得她理直气
壮,振振有词。自己该懊悔的事,也懊悔不了这许多,把心
一横,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做错了事,不能连累了姑
妈。我这就回上海去,往后若有什么闲言闲语,在爹妈的跟
前,天大的罪名,我自己担下,决不致于发生误会,牵连到
姑妈身上。”梁太太手摸着下巴颏儿道:“你打算回去,这
个时候却不是回去的时候。我并不是阻拦你回家。依我意思
,恨不得双手把你交还了你爸爸,好卸了我的责任,也少担
一份心。可是你知道世上的嘴多么坏,指不定你还没到家,
风里言,风里语,倒已经吹到你爸爸耳朵里去了。他那暴躁
脾气,你是晓得的。你这一回去,正证实了外边的谣言。你
这一向身体就不大好,那里禁得住你爸爸零零碎碎逐日给你
气受!”薇龙不做声,梁太太叹道:“怪来怪去,都怪你今
天当着丫头们使性子,也不给你自个儿留一些余地!这么大
的人了,还是一味小孩子脾气,不顾脸面,将来怎样做人呢
?”薇龙红了脸,酸酸地一笑:“姑妈要原谅我,我年纪小
,脱不了毛躁的脾气。等我到了姑妈的岁数,也许我会斯斯
文文的谈恋爱,也未可知!”梁太太冷笑道:“等你到了我
的岁数,你要有谈恋爱的机会,才怪呢!你看普通中等以下
的人家的女人,一过三四十岁,都变了老太太。我若不是环
境好,保养得当心,我早就老了。你呀——
你这么不爱惜你的名誉,你把你的前途毁了,将来你不
但嫁不到上等阶级的人,简直不知要弄到什么田地!”这一
席话,触耳惊心,薇龙不由自主的把双手扪着脸,仿佛那粉
白黛绿的姿容已经被那似水流年洗褪了色。
梁太太一歪身,把胳膊撑在薇龙的枕头上,低声道:“
一个女人,顶要紧的是名誉。我所谓的名誉和道学家所谓的
名誉,又有些分别。现在脑筋新一些的人,倒不是那么讲究
贞节了。小姐家在外面应酬应酬,总免不了有人说两句闲话
。这一类的闲话,说得人越多,越热闹,你的名望只有更高
,对于你的未来,并没有什么妨碍。唯有一桩事是最该忌讳
的。那就是:你爱人家而人家不爱你,或是爱了你而把你扔
了。一个女人的骨架子,哪儿禁得起这一扔?像你今天这一
回子事,知道内情的人,说你是孩子脾气,想到哪里做到哪
里。给外面嘴头子刻毒的人说起来,说你为了乔琪乔同一个
底下人怄气。这该多么难听?”薇龙叹了一口气道:“那我
管不了这许多。反正我是要回去的。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看
见香港了!”梁太太皱眉道:“又来了!你动不动就说回上
海,仿佛回家去就解决了一切似的。问题不是那么简单。我
随你呵——你有你的自由!可是我替你发愁,回家去,你爸
爸不会给你好日子过。这不是赌气的事。你真要挣回这口气
来,你得收服乔琪乔。等他死心塌地了,那时候,你丢掉他
也好,留着他解闷儿也好——那才是本领呢!你现在这么一
跑,太便宜了他了!”薇龙微微一笑道:“姑妈,我同乔琪
,早完了。”梁太太道:“你觉得这件事太没有希望?那是
因为你对他的态度,根本从起头就不对。你太直爽了。他拿
稳了你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敢那么随随便便的,不把
你当桩事看待。你应当匀出些时候来,跟别人亲近亲近,使
他心里老是疑疑惑惑的,他不希罕你,希罕你的人多着呢!
”薇龙见她远兜远转,原来仍旧是在那里替司徒协做说客,
忍不住,差一些噗嗤一笑,她觉得她糊涂的地方就多了,可
是糊涂到这个地步,似乎还不至于。她上了乔琪的当,再去
上了司徒协的当,乔琪因此就会看得起她么?她坐起身来,
光着脚,踏在地板上,低着头,把两只手拢着蓬松的鬓发,
缓缓的朝后推过去,说道:“谢谢姑妈,你给我打算得这么
周到。但是我还是想回去。”梁太太也随着她坐起身来,问
道:“你主意打定了?”薇龙低低的应了一声。梁太太站了
起来,把两只手按在她肩膀上,眼睛直看到她眼睛里去,道
:“你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你现在又是一个人。你变了,你
的家也得跟着变。要想回到原来的环境里,只怕回不去了。
”薇龙道:“我知道我变了。从前的我,我就不大喜欢;现
在的我,我更不喜欢。我回去,愿意做一个新的人。”梁太
太听了,沉默了一会,弯下腰来,郑重的在薇龙额角上吻了
一下,便走出去了。她这充满了天主教的戏剧化气氛的举动
,似乎没有给予薇龙任何的影响。薇龙依旧把两只手插在鬓
发里,出着神,脸上带着一些笑,可是眼睛却是死的。梁太
太一出去,就去打电话找乔琪,叫他来商议要紧的话,乔琪
知道东窗事发了,一味的推托,哪里肯来。梁太太便把话吓
他道:“薇龙哭哭啼啼,要回上海去了,她父母如何肯罢休
,上海方面自然要找律师来和你说话,这事可就闹大了!你
老子一生气,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是因为薇龙是在我这
里认识你的,说出去,连我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忙着找你
想补救的方法。谁知道你倒这么舒坦——皇帝不急,急煞了
太监!”乔琪虽来了,依然笑嘻嘻地,道:“我虽然不是中
国通,对于中国人这一方面的思想习惯倒下过一些研究。薇
龙的家庭如果找我说话,无非逼着我娶她罢了!他们决不愿
意张扬出去的。”梁太太盯了他一眼道:“娶她!你肯娶她
么?”乔琪道:“你别说,薇龙有薇龙的好处。”梁太太道
:“你老老实实答一句罢:你不能够同她结婚。”乔琪笑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没有婚姻自主权。我没有
钱,又享惯了福,天生的是个招驸马的材料。”梁太太把指
尖戳了他一下,骂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拜金主义者!”两
人商议如何使薇龙回心转意。乔琪早猜着这件事引起法律纠
葛的危机,一大半是梁太太故甚其辞。若要釜底抽薪,第一
先得把自己的行动对梁太太略加解释,剖明心迹。两人谈了
一晚上,梁太太终于得到了她认为满意的答复。
第二天,乔琪接二连三的向薇龙打电话,川流不息地送
花,花里藏着短信。薇龙忙着下山到城里去打听船期,当天
就买了票。梁太太表示对她的去留抱不干涉态度,因此一切
都不闻不问。薇龙没有坐家里的汽车,走下山去搭了一截公
共汽车,回来的时候,在半山里忽然下起倾盆大雨来。陡峭
的煤屑路上,水滔滔的直往下冲,薇龙一面走一面拧她的旗
袍,绞干了,又和水里捞起的一般,她前两天就是风寒内郁
,再加上这一冻,到家就病倒了,由感冒转了肺炎;她发着
烧,更是风急火急的想回家。在家里生了病,房里不像这么
堆满了朋友送的花,可是在她的回忆中,比花还美丽的,有
一种玻璃球,是父亲书桌上面着来镇纸的,家里人给她捏着
,冰那火烫的手。扁扁的玻璃球里面嵌着细碎的红的蓝的紫
的花,排出俗气的齐整的图案。那球抓在手里很沉。想起它
,便使她想起人生中一切厚实的,靠得住的东西——她家里
,她和妹妹合睡的那张黑铁床,床上的褥子,白地、红柳条
;黄杨木的旧式梳妆台;在太阳光里红得可爱的桃子式的瓷
缸,盛着爽身粉;墙上钉着的美女月份牌,在美女的臂上,
母亲用铅笔浓浓的加上了裁缝,荐头行,豆腐浆,舅母,三
阿姨的电话号码……她把手揪着床单,只想回去,回去,回
去……越急,病越好的慢。等到这病有了起色,香港那霪雨
连绵的夏季早已结束,是萧爽的秋天了。
薇龙突然起了疑窦——她生这场病,也许一半是自愿的
;也许她下意识地不肯回去,有心挨延着……说着容易,回
去做一个新的人……新的生命……她现在可不像从前那么思
想简单了。念了书,到社会上去做事,不见得是她这样的美
而没有特殊技能的女孩子的适当的出路。她自然还是结婚的
好。那么,一个新的生命,就是一个新的男子……一个新的
男子?可是她为了乔琪,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信心,她不能够
应付任何人。乔琪一天不爱她,她一天在他的势力下。她明
明知道乔琪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浪子,没有什么可怕,可怕
的是他引起的她不可理喻的蛮暴的热情。她躺在床上,看着
窗子外面的天。中午的太阳煌煌地照着,天却是金属品的冷
冷的白色,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秋深了。一只鸟向山巅
飞去,黑鸟在白天上,飞到顶高,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似的
,惨叫了一声,翻过山那边去了。薇龙闭上了眼睛。啊,乔
琪!有一天他会需要她的,那时候,她生活在另一个家庭的
狭小的范围里太久了;为了适应环境,她新生的肌肉深深地
嵌入了生活的栅栏里,拔也拔不出。那时候,他再要她回来
,太晚了。她突然决定不走了——无论怎样不走。从这一刹
那起,她五分钟换一个主意——
走!不走!走!不走!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她躺在床上
滚来滚去,心里像油煎似的。因为要早早结束这苦痛,到得
她可以出门了,就忙着去定船票。定了船票回来,天快晚了
,风沙啦沙啦吹着矮竹子,很有些寒意。竹子外面的海,海
外面的天,都已经灰的灰,黄的黄,只有那丈来高的象牙红
树,在暮色苍茫中,一路上高高下下开着碗口大的红花。
薇龙正走着,背后开来一辆汽车,开到她跟前就停下了
。薇龙认得是乔琪的车,正眼也不向他看,加紧了脚步向前
走去,乔琪开着车缓缓的跟着,跟了好一截子。薇龙病才好
,人还有些虚弱,早累出了一身汗,只得停下来歇一会儿脚
,那车也停住了。薇龙猜着乔琪一定趁着这机会,有一番表
白,不料他竟一句话也没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把一只
手臂横搁在轮盘上,人就伏在轮盘上,一动也不动。薇龙见
了,心里一牵一牵地痛着,泪珠顺着脸直淌下来,连忙向前
继续走去,乔琪这一次就不再跟上来了。薇龙走到转弯的地
方,回头望一望,他的车依旧在那儿。天完全黑了,整个的
世界像一张灰色的圣诞卡片,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真正存
在的只有一朵一朵挺大的象牙红,简单的,原始的,碗口大
,桶口大。
薇龙回到了梁宅,问知梁太太在小书房里,便寻到书房
里来。书房里只在梁太太身边点了一盏水绿小台灯,薇龙离
着她老远,在一张金漆椅子上坐下了,两人隔了好些时都没
有开口。房里满是那类似杏仁露的强烈的蔻丹的气味,梁太
太正搽完蔻丹,尖尖的翘着两只手,等它干。两只雪白的手
,仿佛才上过拶子似的,夹破了指尖,血滴滴的。薇龙脸不
向着梁太太,慢慢地说:“姑妈,乔琪不结婚,一大半是因
为经济的关系吗?”梁太太答道:“他并不是没有钱娶亲。
乔家虽是不济,也不会养不活一房媳妇。就是乔琪有这心高
气傲的毛病,总愿意两口子在外面过舒服一些,而且还有一
层,乔家的家庭组织太复杂,他家的媳妇岂是好做的?若是
新娘子自己有些钱,也可以少受些气,少看许多怪嘴脸。”
薇龙道:“那么,他打算娶个妆奁丰厚的小姐。”梁太太不
做声。薇龙垂着头,小声道:“我没有钱,但是……我可以
赚钱。”梁太太向她飘了一眼,咬着嘴唇,微微一笑。薇龙
被她激红了脸,辩道:“怎么见得我不能赚钱?我并没问司
徒协开口要什么,他就给了我那只手镯。”梁太太格格的笑
将起来,一面笑,一面把一只血滴滴的食指点住了薇龙,一
时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瞧你这孩子!这会子就记起
司徒协来了!当时人家一片好意,你那么乱推乱搡的,仿佛
金钢钻要咬手似的,要不是我做好做歹,差一些得罪了人。
现在你且试试看开口问他要东西去。他准不知道送你糖好还
是玫瑰花好——只怕小姐又嫌礼太重了,不敢收!”薇龙低
着头,坐在暗处,只是不言语。梁太太又道:“你别以为一
个人长的有几分姿色,会讲两句场面上的话,又会唱两句英
文歌,就有人情情愿愿的大把的送钱给你花。我同你是自家
人,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这个人呀,脸又嫩,心又软,脾气
又大,又没有决断,而且一来就动了真感情,根本不是这一
流的人材。”薇龙微微地吸了一口气道:“你让我慢慢地学
呀!”梁太太笑道:“你该学的地方就多了!试试也好。”
薇龙果然认真地练习起来,因为她一心向学的缘故,又有梁
太太在旁随时地指拨帮衬,居然成绩斐然。圣诞节前后,乔
琪乔和葛薇龙正式订婚的消息,在《南华日报》上发表了。
订婚那天,司徒协送了一份隆重的贺礼不算,连乔琪乔的父
亲乔诚爵士也送了薇龙一只白金嵌钻手表。薇龙上门去拜谢
,老头儿一高兴,又给她买了一件玄狐披风。又怕梁太太多
了心去,买了一件白狐的送了梁太太。乔琪对于这一头亲事
还有几分犹疑,梁太太劝他道:“我看你将就一点罢!你要
娶一个阔小姐,你的眼界又高,差一些的门户,你又看不上
眼。真是几千万家财的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骄纵惯了的,哪
里会像薇龙这么好说话?处处地方你不免受了拘束。你要钱
的目的原是玩,玩得不痛快,要钱做什么?当然,过了七八
年,薇龙的收入想必大为减色。等她不能挣钱养家了,你尽
可以离婚。在英国的法律上,离婚是相当困难的,唯一的合
法的理由是犯奸。你要抓到对方犯奸的证据,那还不容易?
”一席话说得乔琪心悦诚服。他们很快地就宣布结婚,在香
港饭店招待来宾,自有一番热闹。香港的公寓极少,两个人
租一幢房子嫌太贵,与人合住又嫌耳目混杂。梁太太正舍不
得薇龙,便把乔琪招赘了进来,拨了楼下的三间房给他们住
,倒也和独门独户的公寓差不多。从此以后,薇龙这个人就
等于卖了给梁太太与乔琪乔,整天忙着,不是替梁太太弄钱
,就是替梁太太弄人。但是她也有快乐的时候,譬如说,阴
历三十夜她和乔琪两个人单独的到湾仔去看热闹。湾仔那地
方原不是香港的中心区,地段既偏僻,又充满了下等的娱乐
场所,惟有一年一度的新春市场,类似北方的庙会,却是在
那里举行的,届时人山人海,很多的时髦人也愿意去挤一挤
,买些零星东西。薇龙在一爿古玩摊子上看中了一盆玉石梅
花,乔琪挤上前去和那伙计还价。那人蹲在一层一层的陈列
品的最高层上,穿着紧身对襟柳条布棉袄,一色的裤子,一
顶呢帽推在脑后,街心悬挂着的汽油灯的强烈的青光正照在
他广东式的硬线条的脸上,越显得山陵起伏,丘壑深沉。他
把那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一只手打着手势,还价还了半晌,
只是摇头。薇龙拉了乔琪一把道:“走罢走罢!”她在人堆
里挤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头上是紫粲的是密密层层的人
,密密层层的灯,密密层层的耀眼的货品——蓝瓷双耳小花
瓶;一卷一卷的葱绿堆金丝绒;玻璃纸袋,装着“吧岛虾片
”;琥珀色的热带产的榴莲糕;拖着大红穗子的佛珠,鹅黄
的香袋;乌银小十字架;宝塔顶的大凉帽;然而在这灯与人
与货之外,有那凄清的天与海——无边的荒凉,无边的恐怖
。她的未来,也是如此——
不能想,想起来只有无边的恐怖。她没有天长地久的计
划。只有在这眼前的琐碎的小东西里,她的畏缩不安的心,
能够得到暂时的休息。这里脏虽脏,的确有几分狂欢的劲儿
,满街乱糟糟的花炮乱飞,她和乔琪一面走一面缩着身子躲
避那红红绿绿的小扫帚星。乔琪突然带笑喊道:“喂!你身
上着了火了!”薇龙道:“又来骗人!”说着,扭过头去验
看她的后襟。乔琪道:“我几时骗过你来!快蹲下身来,让
我把它踩灭了。”薇龙果然屈膝蹲在地上,乔琪也顾不得鞋
底有灰,两三脚把她的旗袍下摆的火踏灭了。那件品蓝闪小
银寿字织锦缎的棉袍上已经烧了一个洞。两个人笑了一会,
继续向前走去。乔琪隔了一会,忽然说道:“真的,薇龙,
我是个顶爱说谎的人,但是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一句谎,自己
也觉得纳罕。”薇龙笑道:“还在想着这个!”乔琪逼着她
问道:“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是不是?”薇龙叹了一口气
:“从来没有。有时候,你明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谎可以使我
多么快乐,但是——不!你懒得操心。”乔琪笑道:“你也
用不着我来编谎给你听。你自己会哄自己。总有一天,你不
得不承认我是多么可鄙的一个人。那时候,你也要懊悔你为
我牺牲了这许多!一气,就把我杀了,也说不定!我简直害
怕!”薇龙笑道:“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
不到你身上去。”乔琪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的权利和
义务的分配,太不公平了。”薇龙把眉毛一扬,微微一笑道
:“公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根本谈不到公平两个字。
我倒要问了,今天你怎么忽然这样的良心发现起来?”乔琪
笑道:“因为我看你这么一团高兴的过年,跟孩子一样。”
薇龙笑道:“你看着我高兴,就非得说两句使人难受的话,
不叫我高兴下去。”两人一路走一路看着摊上的陈列品,这
儿什么都有,可是最主要的还是卖的是人。在那惨烈的汽油
灯下,站着成群的女孩子,因为那过分夸张的光与影,一个
个都有着浅蓝的鼻子,绿色的面颊,腮上大片的胭脂,变成
了紫色。内中一个年纪顶轻的,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瘦小身
材,西装打扮,穿了一件青莲色薄呢短外套,系着大红细褶
绸裙,冻得直抖。因为抖,她的笑容不住的摇漾着,像水中
的倒影,牙齿忒楞楞打在下唇上,把嘴唇都咬破了。一个醉
醺醺的英国水手从后面走过来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扭过头
去向他飞了一个媚眼——倒是一双水盈盈的吊梢眼,眼角直
插到鬓发里去,可惜她的耳朵上生着鲜红的冻疮。她把两只
手合抱着那水兵的臂膀,头倚在他身上;两人并排走不了几
步,又来了一个水兵,两个人都是又高又大,夹持着她。她
的头只齐他们的肘弯。
后面又拥来一大帮水兵,都喝醉了,四面八方地乱掷花
炮,瞥见了薇龙,不约而同地把她做了目的物,那花炮像流
星赶月似的飞过来。薇龙吓得撒腿便跑,乔琪认准了他们的
汽车,把她一拉拉到车前,推了进去,两人开了车,就离开
了湾仔。乔琪笑道:“那些醉泥鳅,把你当做什么人了?”
薇龙道:“本来吗,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乔琪一只手管
住轮盘,一只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说——”薇龙笑着
告饶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
?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车过了湾仔,花炮啪啦啪
啦炸裂的爆响渐渐低下去了,街头的红绿灯,一个赶一个,
在车前的玻璃里一溜就黯然灭去。汽车驶入一带黑沉沉的街
衢。乔琪没有朝她看,就看也看不见,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
哭了。他把自由的那只手摸出香烟夹子和打火机来,烟卷儿
衔在嘴里,点上火。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他的嘴
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
……
这一段香港故事,就在这儿结束……薇龙的一炉香,也
就快烧完了。
一九四三年四月
□
|